一直想近距離地寫一部與當下鄉(xiāng)村振興有關的小說。有了這個念頭之后，我就經常到村莊里行走。我住的地方離村莊很近，也就二里多路。走多了，看多了，這種想法便愈發(fā)強烈。我看到了村干部的努力，看到了村民的期盼，看到了村莊發(fā)展的瓶頸，但遲遲沒有下筆。我寫東西有個習慣，必須先有一個好故事，然后通過這個故事把想表達的東西裝進去，說出來。于是我把重心放在構思故事上，琢磨一個適合表達我想法的故事。

　　實事求是地說，這個過程是痛苦的，我想到了寫能人回村，又覺得老套。我想到了寫駐村第一書記，也覺得欠缺新意。我又想到了企業(yè)投資助力鄉(xiāng)村振興，但感覺細節(jié)填不滿。在我苦思冥想的時候，一個村民給我講了這樣一件事，大意是他去一個親戚家借錢，正遇上親戚得了腦梗，全家猴急馬慌地往醫(yī)院趕。因為是至親，他也只好陪著去醫(yī)院，在急診付款的時候，親戚手頭緊張，暫時拿不出錢來，但是救人要緊，他拿自己銀行卡上的幾千塊錢頂了上去。他說，自己本來是去借錢的，沒想到忽然錢被借了。這的確是一件讓人啼笑皆非的事，他繪聲繪色講述時，幾個鄰居也在場，大家哈哈大笑。我也笑了，但是，我笑過之后，忽然意識到一個好故事的架構來了。我從這個簡單的小故事里忽然想到了有關城鄉(xiāng)雙向奔赴的新話題。以往的文學書寫中，一提到鄉(xiāng)村振興，作家們想到的往往是城里的資金資源流入鄉(xiāng)村，而忽視了鄉(xiāng)村閑散資金的去處和走向。這的確是一個新視角，而且這既是村民所盼所需，也是城鄉(xiāng)的一次溫暖互動。我的大腦也由此刮起了一場風暴，一個小橋村組團去城里招商引資，結果卻被城里的企業(yè)給“招商”的故事呼之欲出。村民的資金不僅解了城里老板的燃眉之急，他們自己也掙到錢了，做事情更主動、更積極了。再加上城里老板感恩鄉(xiāng)村的支持，開始反哺鄉(xiāng)村，這么一個既有趣味、又有意思的故事架構便搭建起來。

　　有了這么一個故事核，還不是動手的時候，我需要一個把這個故事帶入的由頭——這幫樸實本分的村里人，為什么忽然起了進城去招商引資的念頭？這個念頭又是因誰而起？在傳統的鄉(xiāng)村敘事里，農民進城一般有幾種模式。一種是進城打工，這種情況非常普遍，也被作家們反復書寫過。另外一種就是進城看病，得了大病小地方看不了，就要到城里的大醫(yī)院去。可是想不到村里誰會生大病，這種模式也被我否決了。還有一種就是城里有一個有本事的親戚，大家去投靠他，讓他幫村里想辦法。這倒是好點子，但是，我的腦海里忽然浮現出許許多多這方面的電視劇情節(jié)，多有雷同。如果這么寫的話，我覺得很好寫、很順手，但最后還是舍棄了。

　　大約在一個午后，我去山下的玉米地里行走。我有到地里走一走的習慣，看看莊稼，呼吸呼吸田野里的新鮮氣息。走著走著，忽然看到一頭驢子走了過來。驢是黑色的，肚皮有點白，兩只耳朵豎著。它突然出現，我和它都被嚇了一跳。我們都怔了一下，然后各自走開了。我回頭看了它一眼，它走得很慢。一邊走著一邊還低頭啃食著路邊的青草。我滿腹狐疑，這驢是誰家的，為什么獨自跑了出來，跑丟了怎么辦？這些疑惑跟小說中“四鳳”的疑問大同小異，我忽然想這頭莫名其妙的驢，假如忽然被一個莫名其妙的人給牽走了，會發(fā)生怎樣的故事。緣于小說家的敏感，我一下子把這頭驢與我正在構思中的某個人物聯系起來。我想讓這頭驢為我的小說開篇，這個念頭一出來，那種創(chuàng)作的欲望忽然強烈得不可遏制。與此同時，那個雙向奔赴的故事也因為這頭驢的加入，一下子變得鮮活生動起來。我寫下了這部小說的第一句話“事情的起因是一頭驢”，顯得是那么的自然，那么的流暢，那么的水到渠成，它使我的敘述與故事一點隔閡也沒有。整篇小說也因為這頭驢的走動而變得生機勃勃，趣味盎然。通過驢跑了、驢丟了、驢掉到水里了，然后找驢、吃驢、還驢，把一群村里人自然而然地引入遠方的城市，展開了他們的招商之旅。盡管他們到了城里挫折不斷、差錯百出，但是內心的執(zhí)念始終未曾改變和消失，那就是——延續(xù)村莊的歷史，發(fā)展驢產業(yè)。

　　小說中，村民們見到城里的馬總后，提出的訴求是養(yǎng)驢，馬總更是順勢而為，送了他們一群驢。接下來的故事仍然沒有離開“驢”字，圍繞著驢怎么養(yǎng)、誰來養(yǎng)、是分開養(yǎng)還是集體養(yǎng)；驢養(yǎng)起來之后，是為了吃肉還是留著搞旅游，我盡情展開想象，把故事寫深、寫盡、寫透。從而通過小橋村的這篇“驢文章”，把一個小山村的鄉(xiāng)村振興，細致入微地一點一點展現出來。

　　在我看來，寫鄉(xiāng)村振興，一定要寫農民，以農民為主角。因此在設計人物時，盡管城里的馬總是一個重要人物形象，我還是把更多的筆墨集中于馬廣田、王有才、馬六甲、王小花、何大炮等村民身上。小說結尾，小橋村的驢產業(yè)在當地政府和外來專家、在村民們的齊心協力下發(fā)展起來，成為農文旅融合的特色產業(yè)，既接續(xù)了村子的歷史文化根脈，又走出了一條產業(yè)發(fā)展和農民增收結合的可持續(xù)發(fā)展之路。正如小說結尾處寫到的那樣：“村里許多人的臉上都帶著笑意，說話的聲音也響亮得很有底氣的樣子，這都是村里的驢以及與驢相關的一些氣象和熱鬧帶來的……喜上眉梢了……”

　　《喜上眉梢》原名叫《驢的喜劇》，正式出版前做了修改，仿佛一下子從物理層面到了一個精神層面，就像我們一天天普通的日子，只要你去觀察、去發(fā)現就會看到那些日子的縫隙里其實滿含著無限的深情與笑意。

　?。ㄗ髡呦瞪綎|省作家協會專業(yè)作家）